赛事评论 Critics of Prize

在不安和不适中驱动创作的执念


《蚀地》布面油画  100 x 200 cm 2016

该作品获得2016约翰·莫尔绘画奖(中国)优秀奖

2016年3月,王旺的《蚀地》获约翰·莫尔优秀奖;7月《蚀地》入选英国利物浦双年展。《蚀地》向我们展现出一个惨遭侵蚀的地域。这个主题王旺不只画一次,他还有一件名为《蚀No.1》的作品,画面形式处理不如《蚀地》,没有均衡好斜线运动,但这些运动配合上强烈的黑白对比,反倒更使人触目惊心,他曾这样谈这件作品:

作品《蚀No.1》、《蚀No.2》运用黑白的语言将现实中的物象进行重组,将工业污染带来的环境恶化和绘画中物象本体的颓废化的反讽,传达出自我身份对客观本体的认识,也是人类在工业化的现实中对环境问题提出质疑。

他所针对的“工业污染带来的环境恶化”是一个老问题,也是一个老话题。人类对工业化的批判在18世纪的西方就已经掀起了浪潮,甚至这股浪潮也否定与工业化紧密相关的都市文明。很明显,21世纪的人们在思想上延续了这一浪潮。这主要是因为尽管都市文明的发展为人类带来了不少便利,但工业化导致的环境问题在近几个世纪里非但没被解决,反而越演越烈,促使了包括艺术家在内的各个领域的人对环境进行了越来越多的反思。安德烈亚斯·许森在《勾勒后现代》里说:“20世纪70年代,生态环境问题从单一的政治问题中独立出来,介入更广阔的现代性和现代化批评领域”,文中列举了一些探讨生态环境问题的艺术作品:“比如约瑟夫·博伊于斯的作品、大地艺术作品、克里斯托在加利福尼亚所作的奔跑的栅栏、新自然主义诗歌、回归固有传统、方言等等。”而在中国,随着工业的发展,都市的崛起,环境的恶化,在20世纪末中国的艺术界也渐渐加入了这场全球性艺术“讨论”。

《蚀NO.1》布面油画 150 x 120 cm 2016

王旺1984年出生于贵州普安县,那里四面环山,青山绿水,环境问题远没有都市里那么严重。他于2008年就读于川美油画专业,此后川美在他的生活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他成为了川美年轻的“新星星”油画艺术家,他所取得的一些奖项说明了母校对他的认可。20世纪90年代,川美油画从80年代浓厚的地域性当中跳出来,置身于一个全球化的现代都市语境中;都市中严重的工业化环境污染问题渐渐成为川美青年学子们的绘画主题。他从农村到都市的经历使他很自然地继承了川美对都市的警惕态度,身处都市,却漠然地看待都市里的种种。尽管经济迅速发展,都市却成为“蚀地”。《蚀地》里的现代建筑和电线杆似乎还在跟我们诉说此处曾经的繁华,可如今灯红酒绿不再,一切尽剩“黑白”。罪魁祸首在《蚀No.1》中被揭露出来,即那些汽车所象征的工业。

从旁观者的角度,我们可以从这两件作品看到创作者的个人体验,借此了解川美油画乃至全球艺术的一个发展趋势,而这些都包容在全球性环境危机的大背景下。而从艺术家的角度,首要考虑的是作什么样的画和怎样作画。

王旺决定要画出具有他个人体验的画。在这里川美的教育再次发挥了作用。在上个世纪80年代川美伤痕美术中,艺术家们就开始注重创作者的个人体验,后来这成为了川美延续至今的一个传统。王旺师承陈树中,后者在他的教学中主攻新写实主义油画研究与实践方向。新写实主义起于20世纪60年代法国美术批评家雷斯塔尼和艺术家克莱因、阿曼等人,注重思想性,通过人的行为或特殊的形式表达社会观念。在关心现实性方面上,“新写实主义”(New Realism)继承了库尔贝的“写实主义”或译为“现实主义”(Realism)。库尔贝说他不想画天使,因为现实中没有天使,他只想画现实中存在的东西。王旺的艺术也属于新写实主义,于是也继承了库尔贝的这份态度,他的作品中同样只有现实中存在的东西。不过New Realism比Realism更具有社会问题意识。《蚀地》和《蚀No.1》都直面现实中存在的重要问题:进入都市,他就必须要面对比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更为恶劣的生态环境,这是他逃避不了的现实问题。

New Realism还比Realism更融合了各种现当代的艺术语言。王旺的绘画手法并不像库尔贝那样追求逼真再现,也没有走入纯粹的抽象,而是间于这二者之间的类似于表现主义的手法。这种手法在一定程度上记录着现实可见世界的一些信息,有一定程度的再现,辨认出画中再现了什么并不太难。可在记录这“都市之恶”的同时,王旺并不想抑制他对这种“恶”的情绪,不想客观地描绘事物的形相,而是想主观地去表现他的一种心境,他曾以“心境”为名创作一系列作品。

《蚀地》和《蚀No.1》所表现出的心境是一种身在都市的恶劣环境包围下的不安感,《心境NO.8》则更直露地表现一种神秘的不安感。《心境 NO.8》就像超现实主义基里柯的《一条街道的忧郁和神秘》一样,借助一条通往神秘之处的道路的透视效果来营造出不安的氛围。《蚀地》也有一条路,透视效果较弱些,但重要的是《蚀地》以更死寂的语言描绘了一片迷茫和破败,在这萧瑟中,路完全是朦胧化的粗糙肌理,无论如何,谁也不愿走这样的路。要知道,王旺之前在故乡,并不需要面临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落差,使他对自己未来在都市的处境感到不安:都市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东西会让他不适,甚或不安全呢?

《心境NO.8》布面油画 150 x 120 cm 2016

王旺更早时候的《安全感》倒是更清晰地显露出了他对都市的感受。作品的名字正是他认为他在都市里所没有却向往的安全感。在画面中,一只可怜的老鼠躲在室内窗沿上,眼巴巴地望着外界。它认识到外界的危险,这让它畏惧不前,可心中又有向往,这只老鼠象征的就是画家自己。

这里他同样是用他的黑白世界来表现悲观的不安。他始终拒绝完全放轻松地在都市享乐,他敏感的神经总能发现都市各个角落里所潜藏的各种问题——当然他很大一部分是通过阅读和听说了解到这些问题,另外川美还有一个传统,就是批评社会问题,不仅用文字,还用艺术——这些都让他与都市若即若离。尽管接下来要谈的他的一些作品并不以环境为主题,也依旧是以他在都市里发现的种种问题为主题,这些问题让他觉得不安全。是贴近都市,还是疏远都市,这个问题一直让王旺困扰。这种彷彷惶惶增长了他作品里忧郁的表现主义。他的忧郁的表现主义也和川美有关,四十年来川美油画以不同方式表现不同的“伤痕”,这又正好可以被用来发泄他的都市彷徨,他因彷徨所积攒下来的负面情绪,都可以升华成他的创作驱动力。

《安全感》布面油画 120 x 100 cm 2016

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家在这幅《安全感》明显注入了一些中国传统绘画的元素。自宋以来,树枝从边角朝向画面中间伸入就成为中国传统绘画的常用图式,《安全感》中的边角寒枝就让我想起了王冕的《墨梅图》。王旺必定是有意地想寻求一种中西融合的恰当方式,他知道何多苓、周春芽、张晓刚、陈树中和王朝刚等前辈们都借用过中国传统绘画元素。不过他对中国传统绘画图式的借用主要因为之前有学国画的经历,他在2004年开始学习国画,尽管后来转向油画,但一直忘不了中国传统绘画里的意境美,甚至对中国艺术史也不无兴趣。他尝试着以黑白油画来营造中国传统绘画里的荒凉萧瑟意境;在《安全感》、《蚀地》和《心境 NO.8》中,他像中国古代画家那样懂得选取经过“风雨侵蚀”的形象,并将枯枝置于一个相对疏阔的背景中,然后再配上他那如水墨般飘忽的黑白变化。如此一来,这些作品就有了熟悉的中国味——外国画家的油画里不会有这番味道。

王旺不是一个复古主义者,他是将中国传统绘画元素拉入到对当代的理解框架中。汪民安写过一篇《什么是当代?》,给他留下不小印象。在那篇文章,汪民安梳理和对比了波德莱尔、福柯和本雅明对当代的认识。这三位都认为应该关注现在,也都认为这不仅不意味要割弃过去,还意味更需要注意过去和现在的紧密相连。更为重要的是,王旺有几分像这篇文章花了大篇幅谈论的“时代的游荡者”:“游荡者”保持“距离”地观看他的周围,他的时代;王旺不正是保持“距离”地观看他这个时代的都市吗?汪民安在文章的最后一节,在谈论“时代的游荡者”之后,切入了当代的概念。作者用阿甘本的理论来谈论什么是当代:和时代完全联系在一起的人,不是当代人,因为这种人无法审视他们的时代;当代人要通过脱节或时代错误来依附时代,要在现在感知到过去的人才是当代人。王旺就是在现在感知到过去的人。

王旺吸收中国传统绘画元素主要不是从民族身份和世界文化全局角度去考虑,他主要考虑的是“往昔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的一种平衡。他的性情中有一种“念旧”的情结,往昔学过国画的那个自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中,一如往昔生活在小县城的自己一直萦绕在心中一样,那些往昔是他所无法完全割舍掉的。但关注现实的他又时常觉得自己必须去直面当下和未来,一如他彷徨在都市里不愿离去一样,他接受西方表现主义油画,不愿放弃。

最近王旺决定向表现主义更进一步,想获得更强烈的表现力。他画了《安全感No.2》,这次他直接以人为表现对象,把他们的痛苦直接暴露出来,而不通过物来暗示。这些头像大多是默然地闭着眼睛,或眼神空洞,目光呆滞。这里没有爆发式的呐喊,给人的感觉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罗列一排排人头,单是这一构思就具有浓厚的悲剧性了。他还画了《二胎政策》和《黑作坊》,主题也是人。这三幅画延续了《蚀NO.1》的断裂式块面造型,凸显触目惊心感。艺术家甚至有意地在画面中留下一些空白,使得画中人物如陶瓷般破裂甚至破碎,以此来告诉我们,他们正在承受着巨大的伤害。上文所说的中国传统绘画里的荒凉萧瑟意境消失了,王旺此时更靠近当代的观念艺术,加重了观念的表达。但王旺没有走入观念艺术,因为如果放弃了对画面直观形式的考虑,保留中国传统绘画元素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他的念旧情结依旧在发挥着作用。

《安全感NO.2》布面油画 300 x 120 cm 2016

王旺依旧尝试着融合中国传统绘画和当代观念艺术,如果我们将《二胎政策》里的人物和蒋兆和式的水墨人物相比,就能发现二者间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主要在于笔触。中国写意水墨的那种逸笔草草的画法,常常使墨色变化万端,在《蚀地》中就有类似这种中国笔意的油画黑白笔触,《蚀No.1》和《二胎政策》有更明显、更多的这种笔触,《黑作坊》则全面向这种笔触放开,不惜牺牲画面的清晰性。这种颜色的变化不同于西方那种色彩随光影的变化,它更加纵意,主要靠笔法来维持画面秩序,所以它更能显露艺术家作画时的激情。激情的放纵常常是中国写意画和表现主义能有力地感染人的重要因素,它使得画面不是冷冰冰的理性。王旺的这一“不彻底的转变”反映出了他对中国传统绘画的一份执念,一份对往昔的执念。可是,他又一直在携有这份执念中继续前行,在他回望的同时又在看向前方,我期待着王旺的未来作品。

《二胎政策》布面油画 150 x 120 cm 2016

《黑作坊》布面油画 150 x 120 cm 2016

 

图 /  王旺

文 /  陈明烨